There Must Be More To Life Than Having Everything

Empty Gallery 榮幸呈獻香港藝術家譚煥坤的第二次個展「生命不僅只是這樣」。

譚煥坤的展覽標題來自一本廣受歡迎的童書，於其持續探索符號資本遺留的複雜心理社會殘餘的語境下，這標題有了新的涵義—它如同萬能鑰匙，為我們理解展覽提供了進路。藝術家借鑒精神分析，指出我們看似最自然、最根本的慾望可能存在無法彌補的缺陷；在這些慾望的複製與傳播中，遊走於批判的守護者、考古學家和送葬者等不同視角之間。檢視構成譚煥坤雕塑作品的現成文本、物件和情感素材，可以說其整個創作實踐都源於文化生活的反面或殘餘—「不僅」，與標題相對應。透過對我們的慾望經濟當中那些疲憊不堪、輕浮瑣碎或被人忽視的殘餘細心觀察，挖掘並保存那些意義實體的集合體；對他而言，那似乎體現了我們的集體生活中夢境般的邏輯或隱藏的原則。在「生命不僅只是這樣」，譚氏將這夢魘般的邏輯轉化為一種空間戲劇結構，引導我們穿越虛空，從一件作品過渡到另一件作品—與電腦冒險遊戲中的閾限空間或虛擬世界別無二致。

一根鋸齒狀的木製豎桿，其撕裂的輪廓暗示着某種原始災難，矗立在昏暗的初始房間中央。木樁有如煉獄般的，懸吊着一個褪色塑膠套子—即棄雨傘的圓柱形態，疲憊的肉身在觀者面前漂浮，在卑微與崇高之間形成一道緊張的平衡。《Low Damage》喚起了超現實主義、生態恐怖、近代政治史（對於一直有留意譚氏作品的人來說，或許也包括《生化危機》系列）的深遠影響，同時堅持自身碎片化的多元性。作品拒絕任何一種過度決定的解讀，摒棄了雨傘可能像徵的任何單一概念，拒絕為我們遮風擋雨。《Low Damage》偏執的存在，同時呈現為氛圍風向標、神秘圖騰和黑色幽默的路標，引領我們進入譚氏展覽的虛構空間。

轉角，一明艷照人的金髮女郎從黑暗中浮現。走近一點，我們便認出（或自以為認出）桃莉·芭頓（Dolly Parton）的標誌面孔。 《OG Ending》呈現的並非這位已故鄉村音樂天后本人的照片，而是依照其形象製造的蠟像的影像記錄。如今，芭頓的形象蒙上了哀悼的色彩—如同譚氏展覽中出現的其他形式一樣—存在於一種超越「媒介化」或「過度決定」等簡單詞彙所能涵蓋的當代性之中。芭頓的肖像及其所伴隨的複雜難纏的迷因、寓言和謠言，如同牛的反芻一般，被反覆咀嚼、消化、重新分配和重新攝入，投影在同樣遭受循環往復的暴力的粗糙回收木塊上。譚氏作品形式的不純粹混合性使其顯得陌生—數碼影像無重的全息光線轉化填補了木塊多孔凹凸的表面，使之成為雕塑。 《OG Ending》向我們揭示了情感乃至懷舊，在傳播過程中會變異和衰敗，這種質變顯示圖像本身就是一種物質，與木材或鋼鐵並無二致。

在其他作品中，譚氏試圖將某種徒勞或停滯具象化。他之前的作品主要透過現成物的佈置呈現彼此關係，現在開始融入自己的創作姿態，儘管斷續而極簡。《Lifelong》由一塑膠鞋底構成，戲劇性地懸浮在一個空心的木容器上方。鞋底的形狀和位置暗示了運動的停滯—移動者的繃緊或短跑運動員的蓄勢待發。然而，這運動如同鞋底本身，只能是幽靈般的、骨架般的。空心且懸浮着的它被簡化到只剩下最基本的輪廓。《Years As If No Years, Days As If No Days》是一個破舊的臉盆，裏面空無一物，只有一個頂部塗成藍色的微型混凝土圓柱體。這出乎意料的色調是對這種容器一般盛載之物的敷衍致意，但映入眼簾的並非水神秘莫測的內部流動、倒影萬變波光粼粼，而是凝固物無機冰冷的不動。這兩件作品作為一對相並置，表達了一種優雅的無力，見證時間的虛無。

這種凝固或徒勞的運動的矛盾在譚煥坤非正式地稱為「日曆作品」的一系列作品中得以擴展和反映。這些手製的木容器如同原始的日曆或計算機，內存一組組神秘的代幣。每天，一枚新代幣會被投進兩個隔間其中一個。時間的漸進流逝被認知、量化和呈現，自我展演着一套唯我論式的或被困的循環。這是一對平行的時間性，懸置着的，如同煉獄，但似乎又在「永恆的終結」。這產生了一種靜止中的運動，在與虛擬世界的關係中既帶有儀式感，又像遊戲。兩件作品中較大的《At The End Of The Game, The King And The Pawn Go Back Into The Same Box》，譚氏使用了一系列白色石膏蛋作為代幣。這些時代錯置的形式令人聯想到文化史的種種關聯—時間的循環往復、原始的創造力、人類的壽命—然而其詩意的影響只能被描述為一種沉默的中立。因此，當我們目睹譚氏的箱子及裏面古怪的貨物（雞骨和石膏蛋）時，我們無法不思考時間作為容器以及它如何透過其收集、容納和固化的功能—也成為墳墓。

譚氏談到是次展覽和之前的展覽時，都表示他對世界的奧秘的一種重新感受，並希望將現實呈現為某種本質上多元、不可知且不可簡化的存在。但如果說「生命不僅只是這樣」展現了一種魔幻寫實主義，那也是一種格外陰暗的魔幻寫實主義。如果說它向觀者揭示了平凡的現實中存在着通往其他世界的管道，那麼這些呈現的時刻只是緊閉的大門或無法進入的管道的一瞥，我們必需找到鑰匙才能一一打開。